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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7章 方貌:这秃驴端的气煞我也!【2更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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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貌郁闷了,大哥总共交给了自己两个任务,结果一个任务都没完成……

没接回邓元觉也就罢了,还搭进去一个方杰,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?

方杰是劝不动了,所以必须把邓元觉拐回去。

方貌握...

义士公墓静得瘆人。

月光被云层割成碎银,洒在新堆的土包上,像一层薄霜。八百多座坟头排得齐整,每座前都插着半截白幡,幡角被夜风掀得簌簌抖,仿佛那些刚埋下去的魂儿还在喘气,在挣扎,在无声地喊疼。

花宝燕就躺在第三排第七座坟前,后背压着两座新土堆,腿歪斜着搭在一座坟沿上,双手攥着胸前衣襟,指节发白。她没嚎,也没坐起,就那么摊着,像被抽了骨头的纸鸢,一动不动,只有肩膀在极轻微地耸动,喉咙里滚着断续的呜咽,像是幼兽被踩住尾巴时那种闷闷的、不敢放声的痛叫。

明骥脚步一顿。

他不是没见过哭的人。林冲雪夜奔逃时蹲在破庙檐下咬着手背不吭声;武松在哥哥灵前磕头磕到额头见血也不落一滴泪;就连李逵杀人如麻,剁了仇家满门后蹲在血泊里啃冷馒头,眼眶都是干的。可眼前这具蜷缩在坟茔之间的身子,却让他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冷雪,又沉又凉。

他没说话,只把水火棍往地上轻轻一顿。

“咔。”

一声脆响,惊飞了坟头一只守夜的乌鸦。

花宝燕猛地一颤,倏地抬头,脸上糊着泥、泪、鼻涕,额角还蹭破了皮,渗着血丝。她一眼认出明骥,嘴唇哆嗦几下,竟没哭出声,只把脸狠狠往臂弯里一埋,肩膀抖得更急了。

明骥上前两步,在她身侧蹲下,没碰她,只伸手把那根水火棍横过来,轻轻搁在她肩头。

棍子是硬的,烫的——他方才一路快走,掌心汗湿,棍身还带着体温。

花宝燕浑身一僵,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,指尖嵌进泥土里。

“你数过么?”明骥声音不高,却像凿子,一下一下敲进坟地的寂静里。

花宝燕没应。

“今日战死的兄弟,八百三十七人。”明骥盯着远处一座新坟,碑上墨迹未干,“其中一百二十三个,是你亲手挑的马——你挑了三百匹,分给各营头领,自己一匹没留。”

花宝燕睫毛一颤。

“其中有六十七个,是你教的骑术——你嫌他们鞍鞯不稳,手把手扶他们上马,挨个儿拍过屁股,骂他们‘骑得比母猪还晃荡’。”

她喉头一哽,终于泄出半声抽噎。

“还有四十九个……”明骥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,“是你从马厩牵出来的。你说千里马脾气烈,得用新鬃毛绳勒住嚼子才驯得住。你亲手编的绳,草茎都浸过桐油。”

花宝燕猛地抬头,泪眼模糊中望向明骥,嘴唇翕动:“我……我编错了……”

“错在哪?”

“该用青麻……青麻韧,不易断……我用了黄麻……黄麻脆……连环马撞上来的时候……绳子……断了……”

话没说完,她又把脸埋回去,肩膀剧烈地起伏,指甲在泥地里刮出五道深痕。

明骥没接这话。他伸手,从自己里衣内袋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,展开,竟是半幅粗麻布——上面用炭条画着密密麻麻的小格子,每个格子里写着名字,旁边标注着“马”“鞍”“绳”“甲”“箭”,末尾还有一行小字:“黄麻绳廿七,青麻绳无备。”

“这是你午后在聚义厅外廊下画的。”明骥把布片塞进她手里,“我路过时看见你蹲着,炭条都磨秃了头。你怕漏,怕错,怕少一匹马拖慢一息,怕少一根绳扯断一条命。”

花宝燕攥着布片,指腹摩挲着炭痕,忽然抬起脸,满脸是泪,却瞪圆了眼:“那你为何不拦我?!你若说一句‘用青麻’,我立刻去换!你若说‘莫挑马,先固寨墙’,我马上停手!你……你明明都看见了!”

明骥静静看着她,目光像井水,深而平。

“我看见了。”他点头,“我还看见你踮脚去够挂在梁上的马鞭,看见你跟郁保四抢缰绳时袖口撕了口子,看见你给最后三个新兵系护心镜,手抖得系了三次才扣上。”

花宝燕一愣。

“我也看见你跪在这儿之前,先去了马厩。”明骥声音低下去,“你摸了七匹马的鼻子,喂了它们最后一把豆子。你跟那匹瘸腿的老灰马说了半柱香的话,它耳朵一直朝你抖。”

花宝燕的眼泪哗地涌出来,比先前更凶,却不再压抑,开始大口喘气,肩膀一耸一耸,像离水的鱼。

“你恨自己挑马晚了?”明骥忽然问。

她点头,又摇头,最后伏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冷的坟土,呜咽变作嘶哑的哭喊:“我恨……我恨我没本事!我恨我只会挑马!我恨我连自己都护不住,凭什么护他们?!”

明骥没答。他缓缓起身,走到她身旁那座新坟前——坟前木牌写着“小喽啰儿王铁柱,郓城人,十八岁”。

他弯腰,拔起坟前一株野蒿,随手掐掉嫩尖,把光秃秃的秆子插进土里,又从怀里掏出一小撮炒熟的粟米,撒在秆子根下。

“王铁柱是我从郓城带回来的。”明骥说,“去年冬,他娘病重,他偷了东家三斗米,要卖钱抓药。东家报官,他被吊在树上打,脊背开了三道口子,血痂都没结好就爬上了梁山。”

花宝燕止住哭,怔怔望着那株野蒿。

“他不会骑马。”明骥继续道,“第一次上马,摔下来磕掉了半颗门牙。你教他,他学不会,你就陪他在马场蹲了三天。第四天他骑上去没掉,你跳起来把他抱下来,转了三圈——他晕得吐了你一身。”

花宝燕嘴角抽动了一下,想笑,又呛出眼泪。

“他死前,把这株蒿草含在嘴里。”明骥指着那秆子,“说家乡坟头都长这个,苦,但活命。他咬着草杆冲进连环马阵里,用身体绊倒了第一匹马的后蹄。”

一阵夜风吹过,蒿秆轻轻摇晃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
明骥转身,再次蹲回花宝燕身边,这次伸出手,不是扶,而是轻轻按在她后颈上——力道沉而稳,像压住一匹躁动的小马驹。

“你问我为何不拦你。”他声音低缓,却字字清晰,“因为我知道,拦不住。”

花宝燕抬眼,泪眼朦胧。

“你心里烧着一把火,那火不是为了立功,是为了赎罪——赎你爹娘死在乱军里的罪,赎你哥为你挡刀的罪,赎你活下来却让别人死去的罪。”明骥指尖微微用力,“这火若压下去,你人还在,魂儿就散了。可若任它烧,早晚把你燎成灰。”

他停顿片刻,目光扫过周围一座座新坟。

“所以我不拦你挑马,不拦你编绳,不拦你跑马场。我只让闻焕章把青麻全锁进库房——不是防你,是等你烧到尽头,回头一看,柴火还在。”

花宝燕浑身一震,瞳孔骤然收缩。

明骥从怀中又取出一物——不是布片,而是一小块黑黢黢的硬物,掰开,里面裹着几粒金灿灿的黍米。

“这是王铁柱临死前塞给我的。”他把黍米放进她掌心,“他说,他娘喝不上最后一碗粥,但求天王赏他兄弟一碗饱饭。”

花宝燕盯着掌心那几粒米,忽然捧起,就着泪和泥,囫囵吞了下去。

米粒粗粝,刮得喉咙生疼。

明骥站起身,朝远处招了招手。

花荣立刻小跑着过来,身后跟着两个提灯的喽啰。

“取三坛酒。”明骥吩咐,“再拿二十个空碗。”

花荣一愣:“天王哥哥,这……这不合规矩……”

“规矩?”明骥冷笑,“阵亡兄弟的坟前,还要讲什么规矩?”

花荣不敢多言,匆匆去了。不多时,三坛酒抬来,二十只粗瓷碗一字排开。

明骥亲自启封,舀酒,倒满二十碗。酒液清冽,月光下泛着微光。

他端起第一碗,走向最前方一座坟——那是最早战死的哨卒,叫李石头,年仅十六。

“李石头。”明骥将酒碗高举过头,“你守西岭哨卡三日夜,眼皮都没合。你死时手里还攥着半截哨箭。这碗酒,敬你睁着眼睛,送兄弟们进寨。”

他俯身,将酒缓缓倾入坟前新土。

酒渗下去,泥土迅速吸饱,颜色变深。

第二碗,敬王铁柱:“你含着蒿草冲阵,草汁混着血咽下去——这碗酒,敬你咽得下苦,也咽得下命。”

第三碗,敬一个没留下名字的伙夫:“你把最后三张饼塞进伤兵怀里,自己饿着肚子扛拒马桩——这碗酒,敬你饿着肚子,扛起整座山寨。”

一碗一碗,明骥走得极慢,每到一座坟前便报出名字,说一句短话,倒一捧酒。有些名字他记得清楚,有些只知姓氏,便说“不知名者”,却照样躬身,照样倾酒。

花宝燕撑着坐起,呆呆望着。她看见明骥袍角沾了泥,看见他额角沁出汗珠,看见他倒到第十七碗时,手腕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
当第二十碗酒倾入最后一座坟前,明骥转身,走向花宝燕。

他没说话,只把手中空碗递过去。

花宝燕迟疑着接过,手指冰凉。

明骥又端起第二十一碗——那碗酒是他自己倒的,没敬谁,只盛着满月清辉。

“你挑马,我杀敌。”他望着她,声音平静如深潭,“你编绳,我斩将。你流的泪,我替你擦;你欠的命,我替你还。可你记住——”

他忽然伸手,用力揉了揉她湿透的头发,动作粗鲁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暖意:

“梁山泊不是你的赎罪场,是你的家。家里的孩子犯了错,老子打,老子骂,老子替你顶雷,但绝不许你把自己埋进土里。”

花宝燕怔住。

明骥已转身,朝聚义厅方向扬声:“李逵!史进!”

“在!”两声暴喝自暗处炸响。

“传令——明日卯时,所有头领、教头、管事,带上本部人马,到演武场集合!”

“遵令!”

“再传——”明骥顿了顿,目光扫过坟茔,声音陡然拔高,如金铁交鸣:

“自即日起,梁山泊设‘忠勇营’,专训新募儿郎!营主暂缺,由花宝燕署理!授‘赤翎旗’一面,凡持旗者,调马、调粮、调匠、调人,无需禀报,先斩后奏!”

夜风骤起,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。

花宝燕霍然抬头,嘴唇颤抖,却发不出声音。

明骥却已迈步离开,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,随风飘进她耳中:

“你那匹黄花马,彭玘知道是你挑的。他托我转告——马是他心爱的,可若能让你骑着它多救十条命,他宁愿再养十年。”

花宝燕猛地攥紧手中空碗,指节咯咯作响。

远处,聚义厅灯火通明,人声隐约,觥筹交错之声尚未歇。

而脚下,八百多座新坟沉默伫立,月光温柔,覆着新土,也覆着未冷的余温。

她慢慢仰起脸,泪痕未干,却有一股热流自肺腑深处汹涌而上,冲开哽咽,冲开羞惭,冲开那堵把自己困死的墙。

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带着泥土腥气与酒香,然后——

“诺!”

声音清亮,穿透坟地,惊起宿鸟数只。

明骥脚步未停,只微微侧首,月光下,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。

花宝燕低头,看向自己沾满泥污的手掌,又望向远处那匹正被牵回马厩的五明黄花马——它昂着头,月光下,肩上那簇白毛如皓月生辉。

她慢慢站起身,拍掉裙摆泥灰,将空碗轻轻放在王铁柱坟前。

转身时,她抬手,用袖子狠狠抹去脸上最后一道泪痕。

袖口露出一截手腕,腕骨伶仃,却已不再颤抖。

她大步走向聚义厅,脚步踏在碎石路上,笃、笃、笃,声响清越,再无半分踟蹰。

身后,八百多座新坟静默如初。

只是坟前,二十只粗瓷碗盛着月光,碗底沉淀着未干的酒渍,像二十颗凝固的星辰,默默映照着这座刚刚淌过血、却始终未曾熄灭灯的水泊梁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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