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哥哥这是说哪里话？”
宋江滚下马来，含着眼泪向晁盖纳头便拜：
“咱们兄弟也曾一起出生入死，岂能因为这点儿小事便轻言别离？”
宋江这一哭一拜，当时晁盖再大的火气也消了，连忙上前扶...
薛霸的银枪尖儿微微下挑，那亲兵喉结上下滚动，冷汗混着血丝从额角淌下来，滴在枪杆上竟发出“滋啦”一声轻响——像烧红的铁钎蘸了冷水。他眼珠子乱转，余光扫见地上李公尸身脖颈处一道细如发丝的暗青勒痕，再瞥见李妈妈后心插着半截断簪，簪头还沾着未干的胭脂……这哪是寻常强盗所为？分明是熟门熟路、算准时辰、掐着呼吸下手的老手！
“方便八七次？”薛霸冷笑，枪尖一旋，挑开亲兵衣领，“那这道新掐的指甲印，是谁掐的？”
亲兵浑身一颤，脖子上赫然三道紫红指痕，深得见皮下青筋——正是女子纤指所留！他张嘴想辩，薛霸已一脚踹在他膝窝，人扑通跪倒，裤裆霎时洇开一片深色水渍。
“说！”薛霸枪尖抵住他右眼，“谁给你的胆子，在我眼皮底下跟程婉儿私通款曲？”
“没……没有！”亲兵涕泪横流，“是程姑娘她……她昨夜遣丫鬟递来香囊，里头裹着纸条，说提辖若真英雄，便莫要扰她清静……还说，说您若敢硬闯，她便撞死在门槛上！”
薛霸瞳孔骤缩。香囊？他记得清楚——昨夜程婉儿被他抱出东平府衙时，腰间系着一只素白绣兰的香囊，里头散发的是淡淡沉水香，绝非眼前这亲兵身上浓烈刺鼻的茉莉粉气！
“香囊呢？”他声音低得像地底滚雷。
“在……在小的怀中……”亲兵哆嗦着掏出一只粉缎香囊，针脚歪斜，兰花绣得僵硬如枯枝，香料味甜腻发齁。
薛霸一把夺过，拇指粗暴捻开缝线，抖出一张薄纸。烛火一映，墨迹淋漓：“提辖若信得过奴家，今夜亥时三刻，西瓦子胡同后巷槐树下，有话相告。——婉儿。”
字迹秀逸，却少了程婉儿惯用的左下角一点微翘；墨色浓淡不匀，显是临摹多遍才写就。薛霸将纸凑近鼻端——无沉水香，只一股劣质松烟墨混着脂粉气。他忽地攥拳，纸片在掌中碎成齑粉，簌簌落在李妈妈尚未闭合的眼睑上。
“抬走。”他嗓音沙哑如砂纸磨石，“李公李妈厚葬，抚恤银五十两。其余人，随我去后巷。”
亲兵瘫软在地，被两个同袍架起拖走时，裤管滴落的水渍蜿蜒如蛇，一路爬进门槛阴影里。
西瓦子胡同后巷窄得仅容两人侧身，一株老槐虬枝盘曲，树皮皲裂如老人手背。薛霸独自立在树影里，月光被枝叶筛成碎银，落在他水火棍上泛着冷光。亥时三刻未至，他已听见三声极轻的叩击——不是木梆，是玉簪敲击青砖。
“来了？”一个女声自槐树顶飘下，轻得像片羽毛。
薛霸仰头。程婉儿坐在最高一根横枝上，素裙垂落如云，赤足悬在半空，脚踝上一只银铃纹丝不动。她脸上未施脂粉，唯有唇色艳得惊心，是新染的凤仙花汁。
“你不怕我？”薛霸问。
“怕。”程婉儿低头，长发滑落肩头，露出颈间一点朱砂痣，“可更怕你信了假信，杀了真的人。”
薛霸沉默片刻，忽然扬手。一道银光破空而起，直取程婉儿面门！她竟不躲，只微微偏头，那枚银针“铮”一声钉入身后树干，针尾犹自嗡嗡震颤——正是方才亲兵衣领上那枚！
“你早知他在盯梢。”薛霸目光如刀，“所以将计就计，借他之手散播假信？”
程婉儿轻轻一笑，足尖点枝，整个人轻盈翻下，裙裾旋开一朵白莲：“薛霸哥哥，你既认得我的字，怎会看不出那纸条是赝品？沉水香三年不散，茉莉粉三日即馊——你闻不到么？”
薛霸喉结滚动。他当然闻得到。可当时满心焦灼如沸油浇顶，竟被这细微之处蒙蔽。他盯着程婉儿赤足踩在青砖上的脚趾，圆润如贝，沾着星点露水，忽然道：“李公李妈，是你杀的？”
程婉儿笑容敛尽，月光下眉宇凛然：“我若动手，必让李公死于‘失足坠井’，李妈妈暴毙于‘误食砒霜’。可他们脖颈勒痕深浅如一，后心断簪角度分毫不差——这是‘四纹龙’史进的手法。他专杀知情者，且必留血书。我若不出现在此处，此刻你已在程家行院掘出我‘尸首’，而董平正率人马围住梁山泊北麓。”
薛霸水火棍拄地，棍尖震得青砖裂开蛛网细纹：“你为何帮我？”
“帮你？”程婉儿忽地逼近一步，仰起脸，鼻尖几乎触到他下巴，“薛霸哥哥，你可知我爹爹今日袖口内衬，绣的是什么纹样？”
薛霸一怔。他确曾瞥见程万里袖口翻出一角暗金线，却未细看。
“是童贯府上的‘双鹤衔芝’。”程婉儿声音清越如击玉，“而董平靴底泥印，与东厅枢密院西角门青砖纹路严丝合缝。他们早知你救我，是为引你入彀——梁山泊北麓粮仓昨夜已被官军焚毁三座，只待你带残部回援，便四面合围，一网打尽。”
薛霸心头巨震。他确已接到飞鸽传书，言北麓粮仓失火，却只当是意外……原来竟是饵！
“那血书‘先诛淫妇，再灭奸夫’……”他声音发紧。
“淫妇是我，奸夫是你。”程婉儿直视他双眼，眸中星火灼灼，“史进是官府鹰犬，奉命除掉所有知晓‘青面兽’杨志下月押运生辰纲路线之人。李公李妈偷听了你与杨志密谈，所以该死。而我……”她顿了顿，指尖悄然抚过腰间那只素白香囊，“我若不死，便永远是官府手中牵制你的绳索。”
薛霸蓦然想起初见时她腕上那道浅浅旧疤——不是自缢所致，是常年被牛皮绳捆缚留下的勒痕。他一直以为是程万里苛待，原来竟是……
“你爹知道么？”他问。
程婉儿摇头，一滴泪终于坠下，在青砖上砸出微小凹痕：“他只知我是他养女，不知我本是东京大相国寺旁卖炊饼刘婆的女儿。十二年前黄河决口，刘婆抱着我逃难至此，被程万里收留。三年前刘婆病重，求程万里替我寻个好归宿，程万里却将我许配给董平——因董平答应，事成之后，奏请官家封程家为世袭伯爵。”
薛霸水火棍重重一顿，青砖轰然炸裂！碎石激射中，他一字一顿：“所以你今日引董平去岔路，是为断他晋身之阶？”
“更是为断我自己的活路。”程婉儿解下香囊，双手捧至薛霸眼前，“此物内层夹层，藏有生辰纲押运图。杨志以为我贪恋富贵，将图交予程万里保管，实则程万里早已将图誊抄三份，一份送童贯，一份送董平，最后一份……”她指尖划开香囊底衬，抽出一卷薄如蝉翼的桑皮纸，“在我手中。”
薛霸接过图纸，月光下但见墨线纵横，标注着每处险隘、每座驿站、每一支巡防官兵的换防时辰。最末一行小楷力透纸背：“六月初八，郓州城外十里铺，杨志必饮村妪所赠‘消暑茶’。”
“他喝不喝？”薛霸抬眼。
“喝。”程婉儿唇角弯起冷冽弧度，“因那村妪，是我乳娘。”
薛霸呼吸一滞。他忽然明白了——这少女早将生死置之度外，以身为局，步步为营。她喂马时心不在焉，擦刀时指尖发颤，转圈时朱武袖口沾着新鲜泥点……原来全在演给他看！演一个为情所困、为父所迫的娇弱闺秀，好让他信她，怜她，最终……信她所信的一切。
“为何选我？”他声音沙哑如裂帛。
程婉儿踮起脚，将额头轻轻抵在他汗湿的胸甲上，声音轻得像叹息：“因你抱我时，手未碰我腰腹以下三寸；因你放我爹走时，未取他项上人头；因你踹开房门见血，第一件事是找火折子——而非搜刮金银。薛霸哥哥，这世上若还有人配做我的‘奸夫’，唯你而已。”
夜风忽起，吹得槐叶簌簌作响。薛霸缓缓抬起手，却未揽她入怀，而是将那卷生辰纲图按在自己心口，桑皮纸边缘割得掌心渗出血丝，混着汗珠滴落。
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，由远及近。程婉儿倏然退后三步，从袖中抖出一方素帕覆在面上，只余一双眸子清亮如寒星：“薛霸哥哥，今夜之后，你我恩断义绝。若再相见……”她指尖一弹，素帕燃起幽蓝火苗，灰烬飘向薛霸眉心，“便是生死之敌。”
薛霸望着那点灰烬落进自己衣领，灼痛钻心。他忽然抬棍，狠狠砸向槐树主干！轰隆巨响中，三人合抱的老槐拦腰断裂，轰然砸向巷口——恰将奔来的数骑阻在烟尘之外。
“走！”他低吼。
程婉儿转身奔入黑暗，素裙翻飞如蝶。奔至巷尾，她忽又驻足，解下发间一支银簪掷向地面。簪尖朝北，稳稳插进砖缝——那是梁山泊方向。
烟尘渐散，董平策马冲入巷中，只见断树横亘，唯余薛霸一人独立月下，水火棍拄地，肩头落满槐花，似披了一身素雪。
“薛霸！”董平银枪遥指，“程小姐何在？！”
薛霸缓缓抬头，月光照亮他左颊新添的一道血痕——是方才槐树崩裂时溅起的碎木所伤。他咧嘴一笑，露出森白牙齿：“提辖，你追错路了。”
董平怒极反笑：“那你可敢与我单挑？！”
薛霸摇摇头，弯腰拾起地上那支银簪，簪尖朝北，静静躺在他掌心。他忽然将簪子抛向空中，银光一闪，簪子直直插入董平马鞍前桥——位置分毫不差，正是董平腰间佩刀刀柄正下方三寸。
“提辖。”薛霸声音平淡无波，“下次拔刀，记得先护好你的腰。”
董平胯下卷毛狮子兽受惊人立，他险些坠马，狼狈稳住身形再抬头时，薛霸已消失于巷子深处，唯余满地槐花，和簪尾微微颤动的银光。
与此同时，郓州城外十里铺，月光惨白如霜。村口老槐树下，杨志正接过村妪递来的粗陶碗，碗中茶汤碧绿，浮着几片薄荷叶。他仰头欲饮，忽见茶汤倒影里，自己身后站着个赤足少女，素裙曳地，指尖拈着一支银簪，簪尖朝北。
杨志霍然回头——身后唯余虫鸣。
他再低头，茶汤澄澈，倒影里只有自己满面风霜。可就在他目光移开刹那，碗沿内侧，一点朱砂痣般的胭脂印，正缓缓洇开，如血。
三百里外，梁山泊聚义厅，火把噼啪爆响。晁盖拍案而起：“生辰纲到了！快开库房！”
吴用摇着羽扇，目光却越过众人，投向厅外沉沉黑夜。他看见一匹火红宝马踏月而来，马上人水火棍斜指苍穹，棍尖挑着半截槐树枝，枝头犹带露水。
吴用忽然合拢羽扇，轻叹：“天意如此。自今日起，水泊梁山，当有‘第一狠人’。”
火把光影晃动，映得薛霸眼中血丝密布，却亮得骇人。他翻身下马，将那截槐枝插在聚义厅门槛正中——枝头新绽三朵小白花，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曳，宛如三颗未落的星。
厅内喧嚣如沸，无人注意门槛缝隙里，悄悄钻出一株细嫩槐苗，根须正贪婪吮吸着门槛木缝中渗出的、混着血与汗的露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