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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2章 邓元觉:朱仝你的美髯呢?【2更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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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嘶——”

董平情不自禁倒吸一口冷气,慌忙低下头,混在人群之中往城外走去。

幸好大街上人很多,董平混在人群中,薛霸和张清都没发现他。

出了东昌府,骑在卷毛狮子兽上,董平的小心肝儿...

西瓦子胡同儿的夜风卷着血腥气,在青砖地上打着旋儿,像条舔舐伤口的毒蛇。李瑞兰歪在床沿,半边脸肿得馒头似的,嘴里插着那面“英勇双枪将,风流万户侯”的大旗,旗杆斜斜戳进她喉头软肉里,血顺着旗杆往下淌,在绣花被面上洇开一片暗红。她眼皮直翻,喉咙里咯咯作响,却连一声呜咽都挤不出来——那旗杆卡得太深,气管早被压扁了。

史进背着手站在门框下,水火棍横在臂弯,棍头还滴着血,一滴、两滴,砸在门槛青苔上,洇出星星点点的黑斑。他没看李瑞兰,只盯着自己左手虎口——那里裂开一道寸长口子,皮肉翻卷,是方才薅头发时被李瑞兰指甲豁的。血珠子从裂口里慢慢沁出来,混着汗,黏腻腻地糊在指节上。

邓元觉蹲在墙根儿,用袖子擦禅杖,擦一下,停一下,抬头瞅瞅史进,又低头继续擦。他擦得很慢,仿佛那禅杖上沾的不是血,是敦煌壁画里飞天撒落的金粉。武松则倚着门柱,两条胳膊抱在胸前,目光沉沉扫过满屋狼藉:翻倒的妆匣、扯断的帘钩、碎成八瓣的铜镜,还有李瑞兰床头那只紫檀描金梳妆匣——匣盖掀开着,里面空空如也,只余几根乌黑发丝缠在铜屉缝里,像几截被掐断的蛇信。

“师父。”李公突然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,“弟子……想烧了这屋子。”

史进没应声。他抬起左手,把虎口那道裂口往嘴边凑了凑,舌尖一舔,咸腥气直冲脑仁。这味道他熟——三年前在华阴县史家庄,他第一次打翻酒坛砸烂赌桌时,手背上被碎瓷割开的口子,也是这个味儿。

“烧?”史进终于开口,嗓音低得像从井底浮上来,“烧了,灰还在。灰里埋着骨头,骨头缝里渗着脓血。你一把火烧干净了,明日东平府衙门贴告示,说‘李氏女因病暴卒’,薛霸押着程万里刚出南门,董平的亲兵就骑马追到梁山泊脚下了。”

李公浑身一僵,跪姿未变,后颈肌肉却绷成了石棱:“师父……早知他……”

“我早知什么?”史进猛地转身,水火棍“咚”一声杵在地上,震得窗棂簌簌抖,“早知董平拿你当刀使?早知李妈妈把你当肥猪养?早知李瑞兰把你的真心撕碎了喂狗?”他往前踏一步,影子劈头盖脸罩住李公,“你拜我为师,不是来听我说这些废话的!”

邓元觉擦禅杖的手顿住了。

武松缓缓放下胳膊。

李公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,额头破了,血混着灰,在砖缝里蜿蜒爬行:“弟子愚钝!请师父……明示!”

史进俯身,一把揪住李公衣领,将他拽得仰起脸。烛光跳动,照见少年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与血道,可那双眼睛亮得骇人,像两簇被野火燎过的荒原上,最后不肯熄灭的余烬。

“听着!”史进声音陡然拔高,字字如锤,“董平要的是‘强暴民女、畏罪潜逃’的史进!不是‘替天行道、手刃奸佞’的九纹龙!他押你进东京,不是去刑部大牢,是去御史台——御史中丞王黼最恨‘以下犯上’,尤其恨军汉私斗坏了汴京规矩!只要董平递上状子,说你勾结梁山贼寇,劫掠官妓,杀良冒功……”他冷笑一声,松开李公衣领,指尖在对方额角血痕上狠狠一划,“你猜王黼会不会亲手给你披上枷锁?”

李公瞳孔骤缩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“所以——”史进直起身,水火棍倏然抬起,棍尖精准点在李公眉心,“你得死。”

满屋死寂。

邓元觉手里的禅杖“哐当”砸在地上。

武松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李公脸色霎时惨白如纸,可下一瞬,他竟咧开嘴笑了,笑得满脸是血,笑得肩膀直抖:“死?好!弟子……求之不得!”

“蠢货!”史进反手就是一记耳光,清脆响亮,“谁让你真死?!”

他一脚踹翻李公,转身抄起地上那面插在李瑞兰嘴里的大旗,旗杆上还挂着几缕血肉。史进攥着旗杆猛力一抖,血珠子甩出去,溅在墙壁“贞节烈女”四个褪色朱砂大字上,像泼了一把猩红颜料。

“你得‘死’得体面!”史进将大旗往李公怀里一塞,“明日午时,西门茶寮,董平亲兵必来查访。你穿着这旗袍——对,就是李瑞兰床上那件藕荷色褙子,披散头发,左腕缠三圈白绫,右腕吊着李瑞兰那把银剪子……”

“剪子?”李公喃喃重复。

“对!”史进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,“剪子尖儿,得正对着你心口。”

李公怔怔望着怀中大旗,旗面“英勇双枪将”五个字被血浸透,墨色发黑。他忽然明白了什么,手指猛地攥紧旗杆,指节泛白:“师父是要……借董平之手,斩断他自己的‘双枪’?”

“双枪?”史进嗤笑一声,抬脚踩住李瑞兰扭曲的手腕,靴底碾过她腕骨,“董平的枪,一根扎在东平府粮仓账本上,一根捅进程太守的脊梁骨里。他若真信李瑞兰是贞女,怎会让她活到今日?他若真惜才,为何不放你走,偏要押你进京?”他俯身,鼻尖几乎贴上李公汗湿的额头,“你不是死,你是替他‘死’——死在他自己编的戏里,死在他自以为掌控的棋盘上。等他发现‘李瑞兰’尸首手腕上缠的白绫,是他昨夜亲手赐给‘心腹校尉’的腰带……”

李公浑身一颤,猛地抬头:“董平昨夜……赐过腰带?!”

“不止腰带。”武松忽然开口,声音沉得像铁砧,“他赏了十二个校尉,每人一条。其中三条,是李妈妈昨日送进提辖府的胭脂盒里装的。”

邓元觉终于捡起禅杖,闷声接道:“盒子底下刻着‘西瓦子’三个小字。”

李公如遭雷击,整个人瘫软下去,又挣扎着膝行两步,死死抱住史进小腿:“师父!弟子……弟子愿做那盒中胭脂!”

“胭脂?”史进低头看着少年涕泪横流的脸,忽而伸手,用拇指抹去他眼角血污,“不,你得做那盒底的刻痕——浅,却深。看不见,却咬着骨头。”

窗外梆子声敲过三更。远处传来巡城兵丁拖长的吆喝:“天干物燥——小心火烛——”

史进松开李公,转身走向床边。他弯腰,从李瑞兰僵硬的手指间抽出那把银剪子。剪刃寒光一闪,映出他眼中跳动的烛火。他反手将剪子塞进李公掌心,五指覆上去,带着少年的手腕,狠狠往自己左臂内侧一划!

“嘶——”

皮开肉绽,鲜血瞬间涌出,顺着史进手臂蜿蜒而下,滴在李公手背上,滚烫。

“记住这血味。”史进盯着李公惊骇的眼睛,声音却平静得可怕,“明日午时,你若怕,就舔一口——那是九纹龙的血。它不救你命,但能让你……站直了死。”

李公浑身剧震,捧着剪子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。他张着嘴,喉咙里嗬嗬作响,却连哭都哭不出来。

这时,一直沉默的邓元觉突然开口:“阿弥陀佛……史施主,程太守的轿子,快到南门了。”

史进没回头,只朝门口扬了扬下巴:“武松,带他去南门瓮城。薛霸留了四匹马,一匹给我,一匹给邓和尚,剩下两匹……一匹拴在瓮城马厩,另一匹,牵到西门茶寮后巷。”

武松躬身:“得令。”

“等等。”史进叫住他,解下腰间酒囊扔过去,“灌他三碗,醉了才敢去死。”

武松接过酒囊,掂了掂,咧嘴一笑:“师父放心,这酒……够他醉七天。”

李公被武松架着拖出门时,最后回头看了一眼。烛光摇曳中,史进正俯身,用李瑞兰的绣花帕子,一点一点擦拭水火棍上的血迹。帕子很快浸透,血水顺着棍身往下淌,在青砖地上积成一小洼暗红。而史进的手背,那道新添的伤口,血还在流,混着旧伤疤,像一条蜿蜒爬行的赤色蜈蚣。

西瓦子胡同儿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关上了。

史进直起身,将染血的帕子随手抛进烛火。火苗“腾”地窜高,裹住帕子,瞬间烧成灰烬。他凝视着那团转瞬即逝的赤红,忽然抬脚,将地上李妈妈的尸身踢得翻了个身。尸体脖颈处露出半截青紫勒痕——那是方才邓元觉的禅杖无意扫到的。

“邓和尚。”史进头也不回。

“贫僧在。”

“把她拖到后院井里。井口太窄,先卸下巴。”

“……是。”

“还有李公那身褙子。”史进弯腰,从李瑞兰床底摸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藕荷色褙子,指尖捻起衣角,轻轻一抖,“明日午时前,把它泡在陈年醋里。泡透了,再晾干。”

邓元觉接过褙子,默然点头。他走到李妈妈尸身旁,伸手探了探颈脉,确认断气,这才双手托起尸身,像扛一袋发霉的米,稳稳朝后院走去。禅杖尖儿在青砖上拖出长长一道血痕,蜿蜒如蛇。

史进独自留在屋里。他走到妆匣前,掀开铜屉,指尖拨弄着那几根乌黑发丝。忽然,他顿住,拈起其中一根,对着烛光细看——发根处,赫然系着一粒米粒大小的朱砂痣。他眯起眼,又翻开李瑞兰尸体衣襟,在她左肩胛骨下方,果然寻到一颗同样的朱砂痣。

“呵……”史进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,似讥诮,似悲凉,“原来是个假货。”

他合上妆匣,转身走向房门。手搭上门栓时,却停住了。门外,西瓦子胡同儿的夜风裹挟着不知哪家飘来的桂花香,幽幽钻进来。史进闭了闭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那香气甜腻得发齁,却奇异地压住了满屋血腥。

他拉开门。

月光如练,泼洒在青石板路上,白得晃眼。史进迈出门槛,水火棍拄地,身影被拉得又细又长,斜斜刺入对面墙壁的阴影里。他没往南门方向走,反而转身,沿着胡同深处那条最窄的夹道,一步步走了进去。

夹道尽头,是堵爬满枯藤的断墙。墙根下,有块松动的青砖。

史进蹲下身,抠出青砖。砖下是个拳头大的土洞,洞里静静躺着一只褪色的布老虎——针脚歪斜,一只耳朵被啃掉半截,肚皮上用蓝线歪歪扭扭绣着两个字:史进。

他拿起布老虎,指尖抚过那稚拙的绣字。三年前,他离家时,李瑞兰塞给他这个,说“保你平安”。那时她指尖微凉,眼里有光,像初春融化的雪水。

史进攥紧布老虎,指节捏得发白。他站起身,没有回头,径直走向断墙另一侧——那里,一株老槐树虬枝盘曲,树洞幽深如墨。

他将布老虎塞进树洞最深处,又捡起一块尖利的石头,朝着树洞入口狠狠砸去!石块崩飞,树皮碎裂,木屑纷扬。他砸一下,喘一口气;砸两下,喉头滚动;砸到第七下,石头脱手飞出,撞在断墙上,发出沉闷的“咚”一声。

史进垂着手站在树下,胸膛剧烈起伏。月光透过枯枝,斑驳地落在他脸上,照见他眼角有一道极淡的湿痕,快得像错觉。

他转身,大步流星走向胡同口。水火棍点地,笃、笃、笃,节奏沉稳,再无半分滞涩。

南门外,薛霸的马队正等在官道旁。四匹健马喷着白气,程万里的轿子静伏于地,轿帘低垂。薛霸负手立于道中,一身玄色劲装,腰悬长剑,听到脚步声,缓缓回头。

月光下,他看清了史进的脸——那上面没有泪痕,没有血污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。而史进手中,水火棍锃亮如新,仿佛从未沾过半点腥膻。

薛霸目光扫过史进左臂——那里,藕荷色褙子袖口被血浸透,颜色深得发黑。

两人对视片刻。薛霸没问西瓦子胡同儿发生了什么,只将手中缰绳递过去:“马备好了。邓和尚在前面探路,武松护着程太守的轿子。你我……走中间。”

史进接过缰绳,翻身上马。动作利落,毫无迟滞。他双腿一夹马腹,骏马长嘶一声,扬蹄奔出。经过薛霸身边时,他微微侧首,声音低得只有风能听见:

“薛兄,李瑞兰……不是李瑞兰。”

薛霸握缰的手指关节微微一紧,随即松开,唇角浮起一丝了然的弧度:“嗯。我知道。”

马蹄声踏碎月光,疾驰而去。官道尽头,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鱼肚白,灰蒙蒙的,却执拗地亮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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